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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7-05 16:58  编辑:dede58.com

最近读朋友送给我的书,有好几本都跟教育有关,这里想谈谈程广云、夏年喜所著《作为公民教育和对话教育的哲学教育》(以下简称《哲学教育》)和汪丁丁所著《教育是怎样变得危险起来的》(以下简称《危险》)。前两年我读过汪丁丁另一本专论教育的书,《跨学科教育文集》(东北财经大学出版社,2009年),相比之下,眼下这一本读起来比较容易些,用作者序的题目说,是本“普通人写给普通人”的书。

我没研究过教育,但这一辈子,不是当学生就是当教师,对教育并不陌生,尤其深知教育之难。这些难处,很多来自现行教育体制,如教育的行政化、官僚化、政治化。这些难处,这两本书谈得不少,别的著作文章也谈得很多,我不重复了。撇开这些,教育的内在难处也不少。单从教育的效果来说吧。一个明显的难处,教育是远效的。造出两辆自行车,哪辆好骑好看,几乎立见分晓,即使有些一时不易判明的优劣,半年一年后就会得出究竟。教育的效果却至少十年二十年才看得出。用《危险》里的话说,教育“成功与否,只能从它所培养的学生在未来几代人的时间里逐渐表现出来的后果得到评价”(24页)。孩子学钢琴利大于弊吗?蔡元培小时候背古书,大些了觉得全无用处,成年后反过头来看,幼时背诵的诗书存在脑子里,随时可用,觉得小时候背书也蛮好。古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语道尽这难处。在我们这个本质上急功近利的时代,这难处自然愈发难了。今天很多遭人诟病的措施,例如分数至上,多与这个难处相连——教育的效果,只有考得的分数立见分晓。

《教育是怎样变得危险起来的》,汪丁丁著,中国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 2012年4月。 (南方周末资料图)

人人都知道,考试成绩最多只是教育效果的一个参考。的确,不管长效短效,我们用什么标准来判断教育的效果,横竖都是难事,尤其事涉人格和品德。造自行车的工人,大致知道什么样的自行车是好的,可教师不一定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好”的。该把学生教育成谦谦君子呢,还是该把他教育成职场上的凶悍竞争者?这个难处,如《危险》反复说到的,在传统社会不那么显著,在西方“稳态社会”也较轻些,关于何为善好,那时那地的标准比较稳定。而在我们这种“转型社会”,方方面面变化很快,没有一套明确稳定的价值标准,更让“教出什么样的人”成为大难题。

《危险》总结说,教育有三方面的目的。一、核心价值观的灌输。二、社会与工作技能的培养。三、批判性思考能力的开发(75页)。历来的教育都有前两项内容,只是我们这个时代,价值观纷繁多样,关于何为核心价值难免多有争论,社会发展迅速,科技进步日新月异,今天学到的社会技能和工作技能,明天就可能过时。于是第三项在今天突出出来:无论你被灌输了什么价值观,最后还是得在多元价值中去独立判断;你固然需要学习已有的技能,但更重要的是培养不断学习的能力。《危险》最重视的也是这第三项:“21世纪的教育是什么?是思考力的教育,要培养批判性的思想的能力。”(5页)

批判性思考能力的内容,主要是对话与自省,前者更多来自古希腊,后者更多来自古代东方(126页)。无独有偶,这一条,尤其是对话这部分,构成了《哲学教育》的主题。

像《危险》一样,《哲学教育》也是本论文集,但这些论文相当自然地构成了一个系统。其中第一篇是“哲学何以多元”,既然哲学是多元的,自然就不是一家说了算,不是去灌输,而是去对话。于是到了第二篇,“《论语》与对话”,阐明孔子不是以先知、教主的身份出场,一部《论语》里,夫子多半在与弟子们答问对话;作者进而拿《论语》对照《柏拉图对话集》,分析中西对话方式的同与异。顺理成章有第三篇,“对话的三个向度”。《哲学教育》后面各部分,如“孔子教育思想三题”、“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教育思想三题”阐论通识教育、公民教育的重要性,也讨论了另一些论题,而“对话”这一主题贯穿始终。正是以对话为主线,本书论证了哲学教育的重要性。

历来有论者强调哲学教育的重要性,例如尼采曾说:“人被最严肃、最困难的问题包围着,因此,如果他通过适当的方式被引向这些问题,就会及早接触到那种持久的哲学性的惊异,惟有基于这种惊异,就像植根于一片肥沃的土壤,一种深刻而高贵的教育才能生长起来。”《哲学教育》的取向则另有新意:哲学教育重要,因为从根本上说,哲学教育即是对话教育。作者表明,对话教育的理念针对独白教育而发。独白教育要做的,“是将现成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传授给学生”,而像这样“用这样一种权威式的独白教育代替了古典教育中的自由式的对话教育”恰是“现代教育的真正弊端”(158页)。作者力倡从这种独白教育“回到古典教育”。近年来,提倡“回到古典教育”的学者不少,但本书作者所力倡的回归有其独到之处——既不是单纯回归到西方的古典学,也不是回归到中国经典,而是回归到古典教育的根本精神:对话教育(1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