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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7-05 16:24  编辑:dede58.com

龙应台在台北华山文创园出席文创精品颁奖典礼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图)

“我们过去都把民主这个东西简化了,认为只要把一个威权政府拔掉,民主的果实就能摘到手上,但其实民主是个不断发展、需要持续演习的过程。以‘权’逼人的威权政府拔掉了,有商业财团用钱来垄断;商业财团的问题若解决了,你发现媒体本身的‘正义’很有问题;媒体的问题若解决了,你发现公民团体本身非常霸道,民粹主义横行……民主其实就在于实践,实践在于细节,细节使你无所遁逃。我们需要走过这个艰难过程”

用“立”把“破”做出来

人物周刊:听说此次出任部长,挣扎得很厉害。

龙应台:几乎所有台湾人都知道,现在所谓当官是一件可怕的事。我这次出来,所有的朋友都很惊讶。但我现在不能去想这个问题,否则就没法进办公室了。

人物周刊:听说在香港跟安德烈吃告别餐,眼泪滴在牛排上。

龙应台:人生有些决定就在一霎那,本来一咬牙一闭眼,心想,“妈的,就去做吧。”这次完全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儿子听到时,都呆了。我原以为他是担心我,担心我受折磨被伤害,没想到完全不是。这家伙的反应是:“你把整个房子留给我来善后啊?所有的活都得我来干?”我笑坏了。紧接着又想,母子俩在一个屋顶下的共同生活就要中止──在沙湾径25号,我们共度了7年的光阴,他已经26岁,这种缘分恐怕不会再有了。这一想不得了,眼泪就下来了。这两个儿子一冷一热,安德烈是表面冷的那一个,虽然平时他也不理我,各忙各的,但有时晚上在阳台上看海,端杯酒,会说说话。这方面,我不是很放得下。

人物周刊:不少人在问:龙应台真的那么想当官吗?

龙应台:在台湾,当官几乎是受难的同义词了。那一刹那的念头其实也很简单:今年刚好60岁,如果再晚4年来找我,我肯定干不了。也就是说,如果人生还要再用一次大力气,这是最后一次。

人物周刊:你是不是有儒家那种士或君子的观念?

龙应台:台湾70年代的大学生都有吧,包括马英九。不管价值怎么颠倒,士的那种气质和信仰是磨不掉的。不然,过这样的日子,怎么撑得下去?

人物周刊:你说换了位子就需要换脑袋,不怕被人抓小辫子么?

龙应台:如果要少惹点麻烦,我确实不该说,但这就是事实。难道现在我还能以作家的风格来处理政务么?

人物周刊:我理解,这个换脑袋是指思维方式要变,价值理念是不变的,对吗?

龙应台:对,中心价值不该变,但是你的一言一行都不能和从前一样了。换了位子,表示责任不同,责任不同,表示做事的风格、处人的态度,都必须符合那份责任之重。

人物周刊:你认领的那套价值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这份自信你有吗?

龙应台:80年代在写《野火集》时,整部党政机器都在告诉我,你错了。我不言语,但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开放、自由、平等、个人的尊严、庶民的权利等等,我相信不论在哪种形态的社会里都是适用的核心价值,只是落实这些价值的路线图或许不同而已。

人物周刊:在野批评,在朝做官,破和立之间,怎样统一?

龙应台:最大的考验在于,当初你在野时大力喊“破”,现在你要在权力的构架里头用“立”的方式把当初的“破”给做出来。你得实践,证明你的信仰是真诚的,证明你的理想并非空头支票,证明你有实践的能力。光有“破”的理念绝对不够。官僚体制有它特定的逻辑,你得顺着那个逻辑走,才能做事。把握权力的分际是另一个挑战,很多堕落都从无法把握这一分际开始。做官的人要慎权,对手上的权力必须有如履薄冰、如芒在背的自觉。

人物周刊:怎样处理个人性情的部分?比方讲,文人常有的那种灵感和兴之所致?

龙应台:个人不得不缩小,性情不得不收敛,这又回到“不同的位子需要不同的脑袋”。当文化局长的时候,有一次我去视察一个剧院工程,刚好看到黄昏的阳光透过横七竖八的鹰架,斜斜洒在一面颓墙上,那是一排被拆一半的楼房的一部分,正要上油漆。那投影美极了,我都看呆了,回过神来马上说,不要上油漆了,快请艺术家把阳光下鹰架的影子画在墙上。我的高阶部属官员说,马上办。过了4个星期,我发现还没办,于是把承办人找来,板着脸问“为什么”。那是个大学刚毕业、十分腼腆、讲话娇滴滴的科员,她轻声说:“局长,不是您自己教我们的吗?‘公共艺术’的‘公共’,必须来自艺术家的创作,而艺术家的创作还要经过一个和市民互动,得到市民响应、接受的过程。您不是说,过程比艺术品本身还重要。那面墙,尽管只是画上一点影子,也是公共艺术的范畴,就应该经过那个创作和互动的过程。局长说画什么,就画什么上去,可能违背了公共艺术的基本精神,我觉得不太妥。”她说得那么好,我的“文人的灵感和兴之所致”马上停。现在我也时时提醒自己,把握好权力的分际。

人物周刊:这对个人来说要求蛮高的,会不会很痛苦?

龙应台:蛮简单的,因为背后那个价值、原则是一致的。只是检验原先你说的、写的,和现在你做的。

听到浙江口音的老妇哀号,“多管闲事”起来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图)